遇到梁善儿之后,二人世界就变成三人成行了。
村子里虽然风景秀丽,绿色植物茂盛,但依旧抵挡不住炎炎夏日,毒日头将村子里的柏油路烘烤成了天然蒸盘,暖风一阵一阵的吹过头顶,吹出了一身汗。初夏的脑袋顶着司城青的后背,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梁善儿则与司城青并排走着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好热啊……我快成烤猪了……啊……”初夏粗着嗓子在司城青背后哀嚎不断。
司城青无奈地笑着,梁善儿伸手拍了拍初夏的背,道:“再忍忍吧!”
忽然间,又是一次忽然间,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从路旁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,一挥手便将司城青推到了路边,抓起初夏的衣领,凑近她的脸,初夏立刻觉得自己从酷暑火炉被扔到了数九寒天,身上的热汗也瞬间寒冷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?”那个男人沙哑着嗓子,声音非常低沉,还很慌张似的朝周围看了几眼,道:“十五年前,一共有两具古尸,一共有两具古尸!文物局的人……”
“堂姐!”林永堂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疯子看见了林永堂,眼睛登时瞪得大大的,一下将初夏推到了地上,自己飞也似的跑了。梁善儿想要追过去,却被司城青拉住了,悄悄地摇了摇头,两人将摔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初夏扶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林永堂也已经跑到了跟前,张望了一眼刚才疯子跑走的方向,又看了看初夏,道:“堂姐你没事吧?”
初夏喘了几口气,愣愣地回答道:“我……我没事,你找我干嘛?”
“过两天咱们家要去给爷爷上坟,你去么?”林永堂问道,在等初夏回答的时候,还抽空瞥了一眼刚才疯子跑走的路线,显得心不在焉。
“去,当然去,是在公坟区么?”初夏算是暂时从刚才的惊魂一幕中缓过气来了,点了点头,问道。
“公坟区那是给客死异乡的外乡人安葬的地方,爷爷葬在别处,堂姐怎么连这也忘了?”林永堂歪了歪脑袋,显得多么天真无邪,但看在司城青和梁善儿眼中却是那么别有一番目的,临了,他朝三人挥了挥手,道:“我这就先回去告诉我爸我妈去,顺便跟他们一道准备要用的东西。”
“去吧。”初夏目送了他走,回过身子来,问道:“阿青,我记得我们找到的那份档案上面,是说的只有一具古尸,对么?”
司城青此时皱紧了眉头,默不作声。尤其在听到那个疯子说一共有两具古尸的时候,心头上瞬间遮盖上了一层阴霾,那厚厚的云层中间翻滚着的,究竟有多少会让人心脏爆裂的闪电?
梁善儿不知其意,因为初夏他们还没有告诉梁善儿关于这份档案的事情,而这份档案现在就在初夏那只皮卡丘双肩包的隔层里,而那份报纸则被司城青剪下了相关报道,并在卷好之后塞进了他的空心皮带里。
“什么意思?什么档案?”梁善儿问道。
三人心中疑惑更深,看来,这看上去走进新时代潮流的村子里,还是没能摆脱十五年前那件耸人听闻的事件,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隐瞒着什么。
对于那件事,初夏有着一些些的印象,但当时因为年纪太小,爸妈并不允许她去公坟区看热闹。方才被林永堂一提及,倒是想起些什么来。
村子里就是好,天大地大,有一片用来绿化欣赏的草皮地,三人坐在了最中间,这样就确保了没有人能够靠近他们,更不用说探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。这地方没有电线杆,司城青把这一大片地方都搜查了个遍,确认没有探听器什么的也就放心下来,这个村子里,除了初夏,他谁都不相信,包括这个梁善儿。
“我们无意间进了警局的档案室,翻到了一张十五年前的档案,档案里面记录的说是只挖到了一具古尸,并且最后说是已经火化了。”司城青轻描淡写地忽略了为什么他们要进入警局档案室的细节,但梁善儿并没有多做追究,因为她压根儿就不在乎这些没用的细节。
“记录者是谁?”梁善儿问道。
“陈兰峰。”
“我知道这个人,当年负责现场考察的市文物局陈副处长,古尸火化之后,就失踪了,下落不明。”梁善儿道。
只是她的这番话引起了司城青的注意,梁善儿似乎还知道一些他们不清楚的事情,比如这些个出现在现场的那些人的身份和踪迹。
“还有一个人,不知道你认不认识。”司城青突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,吓得初夏赶忙捂住他的手。
“光天化日的,你想干嘛呀?”
毫不留情地一个脑瓜镚儿,司城青道:“你当我想干嘛?”
抽出皮带,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扯了出来,递给梁善儿之后,指着上面那个警察,问道:“这个人我总觉得眼熟,但是想不起来,你认得么?”
一看到那张脸,梁善儿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,虽然这张脸处于十五年前,尚显稚嫩,但梁善儿这个人除了喜欢吉他唱歌之外,她的记性和联想能力都不错,总之是比初夏强太多了。
将报纸还给司城青,梁善儿檀口轻启,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:“廖碧同,十五年前就职于刑警大队,那次事件之后就被调往了大城市,原因不明。”
“廖碧同不就是打死你男朋友带我们去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叔叔么?”初夏这时才反应过来,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真想让人给她一个重重的脑瓜镚儿。
司城青点点头,将报纸折叠好塞进了裤口袋里,正好一阵暖风吹过来,轻轻滑过脸畔。司城青双手作枕躺了下来,不一会儿腿上便多了一个重量,低头看了一眼,初夏的脑袋枕在上面,她正把玩着梁善儿染着酒红色的发梢。
难得跑到乡下来,没想到是为了这么一桩子破事儿,不过也好,算是歇几天吧!城市里那种早上起床做饭开门营业、晚上关门歇业吃饭睡觉的无聊生活,这种作死一样的行径,其实也还算不赖。
初夏完全就是为了一个刺激,这儿跑跑,那儿逛逛,拥着一颗不安分的心。但司城青不同,自从成为青龙归属之后,他总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身边事物的不同寻常。他没有告诉初夏自己身体的变化,初夏自地狱回来之后,也没有上过阁楼,然而她眼中时常透露出一些冷漠的神色,让司城青心中不安。
她想疯,她想刺激,那便陪着她疯,陪着她刺激。总之,她的身边,必然要有一个他。
“阿青……”初夏轻声唤道。
她的声音此时听上去软绵绵的,带着棉花糖一般甜甜的味道,司城青闭上了眼睛,舒服地应了一句:“呃?”
“你会不会给我闭上眼睛捂起耳朵的信任?”
“就算有一天全世界都说你有错,只要你否认,我就相信。”司城青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,随即,他耳边听到了初夏轻轻的笑声。
此时此刻,蓝天白云之下,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,而梁善儿已经成了彩色世界之外的黑白影像,无关紧要,可以忽略。
“你们不要把我当成死人好吗?光天化日之下秀恩爱什么的是要遭天谴的。”但是很显然,梁善儿这个人绝对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的陪衬品,生活在酒吧聚光灯下的驻唱歌手,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被人忽视呢?绝不可能!
“那个男人真的是你男朋友么?”司城青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,打从村子里见到她开始,见到她在那里红着鼻子热泪盈眶开始,司城青就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正常。
现在想来,并不是梁善儿的感情过于浮夸,而是在梁善儿入住初夏家的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起了酒吧侍应生杨杨说的话。
“她呀,叫梁善儿,一个很有个性的单身女人。”
梁善儿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笑出了声,不知道是因为慌张,还是因为荒谬,她反问道:“为什么你会有这样一个问题?”
“因为杨杨告诉我,你是单身。”司城青躺在那里,看着天边那朵慵懒的闲云被风吹着,晃晃悠悠地飘到自己头顶,停留了一会儿,又晃晃悠悠地飘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了。
梁善儿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腿上的重量减轻了一点,司城青看见她坐了起来,背对着自己。她望着前方,呼吸平稳,司城青感觉不到她身上任何一丝不安的气息,她感觉起来很坦然。
初夏出乎意料地没有说话,当梁善儿转过身子来的时候,她看到初夏正静静地看着自己,用一双极其冷漠的眼睛,让她的心瞬间跌入了寒冰谷底。
当初以为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女孩,不会有如此让人害怕的眼神,但现在看来,她错了,她承认当被这样一双眼眸盯着的时候,那种害怕是由衷的。